1948年10月28日，辽西平原的清晨，廖耀湘正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艰难地行进。每一步都让他感到脚下的泥土沉重，仿佛这片大地也在压迫着他。
“军座，前方有条小溪，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吧。”副官周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，声音里充满了关切。
廖耀湘微微点头，身心疲惫的他和周璞终于走到了溪边，缓缓停下。两人坐在潮湿的草地上，沉默片刻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人？”廖耀湘低声问道，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痛苦。
周璞沉默了片刻，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：“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，军座。”他的话语沉重如铁。
廖耀湘的手微微颤抖，回忆起三天前那场惨烈的战斗——他的部队，曾是他精心打造的钢铁军团，竟在短短几小时内土崩瓦解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展开剩余86%“军座，您听！”周璞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，抓住廖耀湘的手臂。
远处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和混杂的喊叫声，廖耀湘心头一紧，他意识到追兵已经逼近了。
“走！”廖耀湘猛地站起，但因腿部伤势，一下踉跄。周璞急忙扶住他，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树林深处逃去。树枝在他们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，痛得如火烧般。廖耀湘的呼吸急促，胸口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，后方的追兵越发接近，他能听到那边喊话的声音。
“站住！再跑就开枪了！”
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边，廖耀湘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，脚下虚软，他重重摔倒在地。周璞试图拉他起来，却被冲上来的解放军战士按倒在地。
“别动！”一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用枪指着他们，脸上稚嫩的表情显得格外冷峻。
廖耀湘缓缓举起双手，被押往临时战俘营。那里，几个他曾经的部下已经被关押在一间简陋的土房中。见到军长也被俘，几位军官忍不住泪流满面。
“哭什么！”廖耀湘厉声喝道，“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！”
夜幕降临，外面下起了小雨。廖耀湘靠在墙角，静静听着雨滴打在屋顶的声音，那些滴答声似乎让他的内心变得空荡。
突然，门被推开，一个穿军装的解放军走了进来。
“廖耀湘，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他被带到了村外的一处院落，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马灯。灯光下，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，正在地图前低头沉思。
“报告，人带到了。”那名解放军低声说道。
那人转过身，廖耀湘猛地愣住了。多年未见，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位黄埔同学。
“林…林学长？”廖耀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，情绪波动剧烈。
林总示意警卫解开廖耀湘的手铐，指了指旁边的凳子：“坐吧，老同学。”
廖耀湘僵硬地坐下，手腕被铐得发红，他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搓着那处疼痛。林总倒了杯热水递给他，他接过杯子时差点打翻。
“怎么，当年黄埔的优等生，现在连杯水都端不稳了？”林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，仿佛又有些关切。
廖耀湘深吸一口气，忽然站起身，朝着林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：“林总，六期的小弟向您报到，请多包涵！”
林总摆摆手，示意他坐下：“你我同窗一场，何必如此客套。”
“败军之将，不敢与胜者称兄道弟。”廖耀湘固执地站着，他的眼神坚定，却也透露着深深的无奈。
林总叹了口气：“那好，我们聊聊吧，你是怎么败的？”
廖耀湘的眼神黯淡下来，他低声道：“技不如人，无话可说。”
林总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在上面缓缓划动：“就这么简单？你的第九兵团，装备精良，训练有素，为什么一触即溃？”
廖耀湘沉默了片刻，低下头。
“我来说吧。”林总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，“你犯了三个致命错误。第一，轻敌冒进；第二，指挥混乱；第三，最关键的是，你失去了民心。”
廖耀湘猛地抬头：“民心？”
“对，”林总转身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你的士兵为什么会临阵脱逃？你的军官为什么指挥失灵？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，为谁而战，为什么而战！”
屋外的雨声愈加密集，廖耀湘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我们的战士，”林总继续说道，“知道自己是在为土地，为家人，为新中国而战。而你的兵呢？他们甚至连饭都吃不饱！”
廖耀湘的心猛地一震，他想起了那些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贪污行为，那些克扣军饷的丑事，低下了头。
“还有你的指挥。”林总的语气严厉了几分，“明明有机会撤退重整，你却固执己见，导致全军覆没。多少年轻的生命，就因为你的刚愎自用，白白葬送！”
廖耀湘的喉咙发紧，语气哽咽：“我…我只是想完成任务…”
“什么任务？”林总冷笑，“蒋介石给你的任务？为了一个人野心，便要千万人流血牺牲？”
这句话像刀一样深深刺进廖耀湘的心，他如遭雷击，恍若梦中。是啊，他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战？是为了那个逐渐腐败的政权，还是为了空洞的军人荣誉？
“看看这个。”林总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廖耀湘翻开，看到那是一名解放军战士的日记，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为百姓挑水劈柴，如何将最后的粮食留给伤员…这些小事竟让他的眼眶不禁湿润。
“我们靠这个打赢了战争。”林总的声音低沉，“不是靠飞机大炮，是靠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支持。”
廖耀湘的手颤抖得厉害，文件掉在了地上。他猛然想起行军途中，曾经过的那些村庄，紧闭的村门，冷漠的眼神…原来答案这么简单。
“学长…”他声音哽咽，“我…我错了…”
林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新中国需要各方面的人才，包括你这样的职业军人。”
廖耀湘愣住了，抬起头，眼里满是不敢相信：“您是说…”
“好好改造，重新做人。”林总的语气变得柔和，“你的军事才能不该被埋没。”
雨停了，一缕月光透过云层照进屋内。廖耀湘望着窗外的月光，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。他站起身，郑重地向林总敬了个礼：“谢谢学长的教诲，耀湘…明白了。”
当他走出院子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廖耀湘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，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。远处，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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